完美主義與冒牌者症候群：從 aespa Winter 訪談看見「不夠好」的自己

最近讀到韓國女團 aespa 成員 Winter，接受《ELLE Korea》訪談的一篇文章。

身為偶像明星，Winter 給我的感覺卻偏內向、克制，甚至有的時候還蠻容易害羞的。

在這篇訪談文章裡面她提到，自己小時候害羞到連公車下車鈴都不敢按，因為怕其他乘客看她，因此寧願坐過站，再多走一點路回家。

我也因此很好奇：一個這麼害羞的人，究竟要怎麼面對舞台表演的壓力和外界的眼光？

所以我認真的讀了這篇訪談文章，同時也覺得，她談的好多事情，竟然也是我這幾年一直在面對的課題──想很多、害怕、完美主義、在意自己表現得夠不夠好，以及慢慢學習：不需要等到完全準備好，才能往前走。

最近工作忙碌，也面對很多新的挑戰，所以把這篇訪談內容和我的心得整理了一下，留給自己在這個階段做個紀念，也和你一起分享。

這篇訪談的標題叫「跨越恐懼的勇氣」。

 

從「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」到「我為什麼有這個感受」

訪談裡，Winter 回頭談剛出道時的自己。那時候環境突然產生巨大改變，她很在意自己應該如何被看見、Winter 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
但現在，她更願意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內在。當一件事情發生，她會開始問自己：

「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？」（내가 왜 이런 감정을 느끼는 걸까）

我很喜歡這個轉變。以前她比較像是在替「Winter」這個角色尋找一個正確答案：我應該怎麼被看見？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？但現在，她不再急著替自己下定義，而是先回頭理解當下真實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緒。

對我來說，這是一種很重要的改變：從一直向外確認「我有沒有成為應該成為的樣子」，慢慢轉向和自己對話。當我能先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、害怕、焦慮，才比較有可能分辨，眼前這個「應該」究竟真的是我想要的，還是只是我習慣拿來要求自己的標準。

看到這段時，我第一個想到的，是我在 2022 年寫過的一篇文章。

那篇文章叫做〈兩年來的部落格經營心得（上）：那些寫作路上的迷茫與焦慮〉。當時我寫到一段「迷失的自我認同」。

「叫我波莉的，通常代表是透過我的線上身份而認識我；叫我均伶的，表示是在實體世界連結的朋友。」

那時候的我其實已經察覺到，「波莉」這個公開身份帶給我很多力量。

「很多時候，是波莉這個身份讓我更有勇氣去做一些很不一樣的決定，帶我探索這個世界不同的可能。」

可是同一個身份，也開始慢慢變成壓力。

「某些時候它也讓我迷失自己：或許是太過刻意想要成為『那個應該有的樣子』……給我帶來更多的焦慮。」

現在回頭看，我突然覺得，這和 Winter 描述自己剛出道時的狀態非常相似。

當一個名字不再只是名字，而開始承載別人的期待、自己的投射，以及「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」時，它也可能慢慢變成一個需要努力維持的角色。

我開始在意：波莉應該要是什麼樣的人？應該要勇敢、獨立、有想法、持續成長，好像既然選擇用這個身份走到大家面前，就必須努力符合它。

而當注意力一直停留在「我應該呈現成什麼樣子」，人的安全感就很容易交到外在標準手上。

所以現在再看到 Winter 說，她會開始問自己：「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？」我特別有感。

也許真正重要的轉變，不是終於塑造出一個完美的「波莉」，而是慢慢把注意力從「我應該成為誰」，帶回「現在的我到底在感受什麼、需要什麼、相信什麼」。

回應自己內在真正的需求，而不是表現自己「想像」別人想看到的那個模樣。

 

想很多，也可以成為一種力量

訪談裡另一段也讓我很喜歡。Winter 說：

「我真的是一個想很多的人。」（생각이 정말 많은 사람이에요）

她沒有把「想很多」完全視為缺點，而是透過大量思考與持續努力，逐漸對自己的選擇產生確信，長期累積後，形成一種內在力量。

我自己也是一個非常容易想很多的人。有時候確實會因為反覆思考而焦慮，甚至卡住。

最近就有一次很典型的例子。我要準備一堂 AI 專案管理課，收到學員名單後，看到其中有些人上過 PMP 或其他專案管理訓練，我的冒牌者感立刻跑了出來：他們都已經學過專案管理了，為什麼還要來上我的課？如果他們比我有經驗怎麼辦？

但有趣的是，最後把我從焦慮裡拉回來的，也正是思考。

我開始回想過去成功教過專案管理企業內訓的經驗；重新確認這堂課本來就是設計給非專案背景或初學者的，而大部分學員也確實符合這個定位；再把時間尺度拉長，提醒自己：這不是一次定生死的表演，而是一套可以持續迭代的課程。

慢慢想完之後，我的焦慮真的下降了，甚至開始有點興奮。

所以最近我開始覺得，也許真正需要處理的並不是「我怎麼才能不要想這麼多？」而是：我的思考，現在是在替恐懼搜集證據，還是在幫助我看見更完整的事實？

 

恐懼背後，也許有我還不知道的幸福

整篇訪談裡，我最喜歡的是這一句：

「也許存在著一些我還不知道的幸福。」（내가 아직 모르는 행복이 있을 수도 있다）

Winter 說自己其實膽子很小，但當她想到，也許跨過害怕的事情之後，有一些自己現在還不知道的幸福，就比較願意去挑戰。

我真的非常喜歡這個想法。

我們好像很容易把「未知」直接翻譯成「危險」。還沒發生的事情，腦中往往最先想像的是：如果做不好怎麼辦？如果失敗怎麼辦？如果別人對我失望怎麼辦？

但我們很少用同樣的力氣去想：如果發生了一些比我預期更好的事情呢？

像前面提到那堂 AI 專案管理課，一開始我看到的未知是：「裡面竟然有人有 PMP 經驗。」可是後來冷靜下來，我開始想到另外一些可能：也許這些有經驗的人會提供很好的回饋；也許不同產業的學員會帶來我沒有接觸過的案例；也許某一個問題會讓我找到下一版課程新的方向。

所以我把 Winter 的那句話，稍微改寫成現在的自己需要的一句：在恐懼的背後，也許有我還不知道的機會。

但如果要保留原句最打動我的地方，我還是更喜歡「幸福」。因為那比機會更柔軟，也更像是在提醒我：未知不只是風險，還可能藏著一些現在的我根本想像不到的好事。

 

從一定要準備到 100%，到 50% 也可以開始

Winter 也談到，自己以前開始一件事情前，會覺得必須準備到 100%；如果覺得準備不足，甚至可能連開始都做不到。

「必須準備到 100%。」（100% 준비가 되어 있어야）

但現在，她逐漸發現，即使大約只有 50% 的準備，也仍然有能力完成。

「即使只準備到 50% 左右。」（50% 정도만 준비돼도）

我把這個改變理解成：經驗累積之後，對自己的信任也會慢慢長出來。

一開始之所以非得準備到 100% 才敢出發，很多時候不是真的因為事情客觀上需要那麼多準備，而是因為焦慮。我還不確定自己遇到突發狀況時能不能處理，不知道臨場會不會卡住，所以只好不斷多準備一點，彷彿只要把所有可能都先想過，就能換來安全感。

但真正做過一次、兩次、很多次之後，會慢慢得到另一種證據：原來就算現場真的出現沒有預料到的事情，我也有能力應對；原來有些問題我不需要事先準備答案，也能靠過去的經驗判斷；原來我不必把所有風險都消除，事情也可以完成。

於是「50% 也可以開始」就不再只是降低標準，而是一種更有根據的自信。不是告訴自己「隨便準備就好」，而是更能理性判斷：我真正需要準備到哪裡？哪些事情其實可以交給現場的自己處理？

這段對我來說很重要，因為我也很容易把焦慮轉成過度準備。再多補一張簡報、再多想一個可能的問題、再多確認一次，好像準備得越完整，就越能避免自己暴露出「不夠好」的地方。

可是信心很難在原地等出來。很多時候，反而是先出發、先做過，才會開始累積「原來我做得到」的經驗。

我們不是因為有信心才開始，而是在一次次開始之後，慢慢長出對自己的信心。

當這些經驗越來越多，就不再需要靠把自己逼到 100% 才敢往前。因為我知道，即使今天只有準備到 50%，剩下的 50%，我也有能力在過程裡扛住。

 

她沒有變成「不害怕的人」

我覺得 Winter 這篇訪談最打動我的地方，並不是她後來變成一個完全不害怕的人。

她仍然想很多、仍然會害怕，也沒有宣稱自己已經能完美維持情緒平衡。她只是在情緒太高或太低時，試著與自己的感受拉開一點距離，再去看自己發生了什麼。

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
因為我以前很容易把成長理解成：有一天，我將能夠不再焦慮、不再懷疑自己、不再害怕、不再完美主義。

但最近我越來越覺得，也許真正的改變只是：焦慮還是會來，「我是不是不夠好」的聲音還是會出現，可是我已經比較知道怎麼辨認它，也開始知道，那個聲音出現，不代表它說的就是事實。

 

一直以來，困住我的那座山

前陣子讀了《你就是困住自己的那座山》，而我最近也再次意識到，一直以來困住我的那座山，就是始終覺得自己不夠好的那個我。

我好像一直以為，只要再努力一點、再專業一點、再成功一點、準備得再完整一點，總有一天，我就會真的相信自己夠好了。

可是奇怪的是，標準好像永遠都會繼續往前。完成一件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之後，很快又會出現下一件必須證明自己的事情。

所以現在我開始懷疑，也許真正困住我的，不是「我真的不夠好」，而是我太習慣相信：我要先夠好，才可以安心往前走。

而 Winter 的這篇訪談，再次提醒了我，要看到另外一種可能。

勇敢不代表不害怕。開始也不代表準備完成。想很多不一定是一種缺點。不知道答案，也不代表不能往前。

我甚至不需要先徹底解決「我不夠好」的感覺。

也許我只需要在它又出現的時候，跟自己說：

✨我知道你很害怕，但我們還是可以往前看看。

因為在那個我現在還不知道的地方，也許真的有一些我沒有想過的幸福。

 

延伸閱讀：ELLE Korea〈에스파 윈터와 뉴발란스의 두려움을 넘어서는 용기〉。